到府溝通那天,珮君家的廚房還保留著一個空碗。她說,咪嚕離開後,她一直沒有勇氣收起來。每天早上經過那裡,她都會下意識想倒飼料,手伸到櫃子前才想起牠已經不在。那個空碗像一個小小的洞,把她每天的生活都吸進去。
我坐在廚房地墊旁,請珮君把咪嚕最常吃的罐頭拿出來,不需要打開,只要放在旁邊。她笑了一下,說咪嚕以前只要聽到拉環聲,就會從房間衝出來,胖胖的身體跑得一點都不優雅。說完她又哭了,因為那個聲音現在只剩記憶。
溝通開始後,咪嚕傳來的感覺很輕,像一隻貓用尾巴掃過腳踝。牠第一個畫面不是病床,也不是離開那天,而是廚房燈下,珮君蹲在地上把藥拌進泥狀食物裡,一邊拌一邊道歉。咪嚕說:「我知道妳在想辦法,不是在為難我。」這句話讓珮君愣住,因為她最自責的就是那段餵藥的日子。她覺得咪嚕每次皺臉轉頭,都是在討厭她。
咪嚕給我的感覺很清楚,牠那時候確實不舒服,也不喜歡藥味,可是牠知道珮君的手很慌、聲音很輕。牠說:「我不痛了,妳不要一直停在我最累的樣子。」牠想讓珮君知道,生病只是牠生命最後的一小段,不是全部。牠更想被記得的,是牠偷吃吐司邊、把頭鑽進購物袋、在冬天霸佔暖氣前面的位置。
我問咪嚕,那個空碗要不要收起來。牠傳來一種有點調皮的感覺,像在說:「可以收,但不要像丟掉我。」牠希望珮君把碗洗乾淨,放到窗邊的小架子上,旁邊可以放一小盆植物。牠說那樣比較像是一個新的位置,而不是一個結束。牠也希望珮君偶爾做飯時可以跟牠說話,因為以前牠最喜歡在廚房監工。
珮君聽完後,抱著空碗哭了很久。她說自己一直害怕收起來就代表接受牠不在,可是現在她明白,收起空碗不是停止愛牠,而是讓那份愛換一個比較不刺痛的地方住下來。到府溝通結束前,她把碗拿去清洗,水聲在廚房裡響著,像某種很溫柔的告別儀式。
那天離開時,珮君傳訊息給我,說她把碗放在窗邊了,旁邊是一盆小小的貓草。她還說,自己第一次經過廚房時沒有哭到不能呼吸,只是輕輕說了一句:「咪嚕,今天我有好好吃飯。」我想,那就是咪嚕最想留下的訊息。牠不是要她永遠守著空碗,而是希望她知道,牠已經不痛了,也希望她的生活,能慢慢重新有飯香、有光、有笑聲。
珮君問,自己是不是還能偶爾買咪嚕喜歡的罐頭,放在櫃子裡。咪嚕傳來一種很可愛的感覺,像以前聞到罐頭就坐得筆直。牠說可以,但不要讓罐頭變成悲傷的保存期限。若有一天她遇到需要幫助的貓,也可以把那份食物分享出去。咪嚕希望自己的愛不是停在一個空碗裡,而是變成珮君看見其他生命時,心裡多出來的那一點柔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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