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到府溝通,是在一間很安靜的老公寓。阿哲把老貓小黑的照片排在餐桌上,旁邊還放著牠用了十幾年的陶瓷水碗。他一坐下就說:「我最想問牠,會不會怪我。」小黑離開前幾天,阿哲一直在出差,趕回來時只陪到最後一晚。那份來不及,像一根刺,讓他每次想起小黑,都先想到自己的缺席。
我請他不用急著問問題,只要把手放在照片旁邊,想著小黑平常走路的樣子。很快地,我感覺到一種很沉穩的能量,像一隻老貓慢慢走過木地板,不慌不忙。小黑傳來的第一句話很簡單:「他又在算時間。」那不是責備,而像是牠已經看了他很多次,一直看見他反覆把那幾天拿出來計算。
小黑讓我感覺到,牠生命最後階段其實很清楚自己身體變慢了。牠說:「我不是突然離開,我早就在一點一點準備。」牠知道阿哲在外地工作,也知道他每晚傳訊息給家人問牠有沒有吃。小黑想讓他明白,愛不是只有最後一秒在身邊才算數,這十幾年裡,每一次加水、換砂、半夜起床確認牠有沒有吐,每一次把棉被掀開讓牠鑽進去,都是愛的證明。
阿哲聽到這裡,眼眶紅得很厲害。他說小黑以前總是睡在他的胸口,可是後來因為他太忙,常常一回家就累到睡著,沒有好好抱牠。小黑傳來一個畫面:阿哲躺在沙發上睡著,小黑跳不上去,就趴在沙發旁邊。牠說:「我沒有覺得被忘記,我只是覺得他很累。」這句話讓阿哲低下頭,哭得像一個終於被原諒的小孩。
到府溝通最深的地方,往往不是動物說了多神奇的細節,而是牠們用很平凡的方式,把人類心裡最重的罪惡感放下來。小黑說牠不需要阿哲一直停在最後那晚,牠更希望他記得年輕時牠把襪子叼走、在半夜踩過鍵盤、把爪子伸進水杯裡的樣子。牠說:「我這一生不是只有生病那一段。」
最後,小黑給阿哲一句話:「你不用把離別怪在自己身上,我離開的是身體,不是你。」阿哲伸手摸了摸那只陶瓷水碗,像摸牠的額頭一樣。他說,今晚會把小黑的照片放回書桌,不再收進抽屜。離開時,我看見他打開窗戶,讓黃昏的光進來。那天屋子裡還是安靜,可是那種安靜不再像空洞,而像一隻老貓睡熟後留下的溫度,提醒他:被好好愛過的生命,不會因為錯過最後一刻,就抹去所有相伴的歲月。
溝通快結束時,小黑給了一個很小的畫面:書桌旁那盞檯燈。牠說阿哲以前加班到很晚,牠會趴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等他。牠想請阿哲重新把那盞燈打開,不是為了工作,而是為了生活。可以讀一本書、寫一封給牠的信,或只是安靜坐著。牠說:「你繼續過日子,不代表把我留在昨天。」這句話讓阿哲慢慢點頭,像終於得到允許,從最後一晚往前走回那十幾年的全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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