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見到斑斑，是在一間光線很柔的客廳。牠只剩兩隻腳，身體移動時需要靠著前肢和一點點扭動的力量，慢慢把自己往前推。旁邊的人都很小心，連呼吸都像怕打擾牠。可是斑斑本人倒是沒有那麼沉重，牠看見我時，先是抬頭，再很認真地聞了聞空氣，好像在說：「你也是來看我的嗎？」
我坐在地上，不急著碰牠。牠的主人說，斑斑的過去很辛苦，身上的傷不是一天造成的。有人問過，這樣的狗會不會恨人？牠會不會覺得人類都很可怕？我看著斑斑的眼睛，心裡其實很難過，因為我們常常用人的想法去替動物想像怨恨，可是動物的心有時比我們更單純，也更讓人心疼。
溝通時，我感受到斑斑最強烈的不是憤怒，而是一種很直接的疑惑。牠像是不明白，為什麼以前靠近人的時候會痛，為什麼某些手不是摸摸，而是讓牠害怕。可是牠沒有把所有人都放進同一個壞的框框裡。牠記得痛，也記得餓，記得不能逃，可是牠也記得後來有人把牠抱起來，有人用很輕的聲音叫牠，有人把飯放到牠面前，等牠吃完才鬆一口氣。
我對主人說，斑斑不是不記得過去，牠只是沒有用怨恨把自己關起來。牠更在意的是現在這個家是不是安全，今天的飯是不是會來，睡覺的地方是不是乾淨，牠翻身時有沒有人願意幫牠一下。對牠來說，愛不是很大的誓言，而是那些每天重複的小事：水碗補滿、尿布換好、身體擦乾、有人陪牠看窗外。
主人聽到這裡，眼眶紅了。他說自己一直很怕做得不夠，怕斑斑心裡還有很深的傷。我跟他說，傷會在，但愛也會在。殘缺不代表牠的人生只剩悲傷，斑斑仍然會期待點心，會喜歡被稱讚，也會在聽見熟悉腳步聲時，努力把頭抬高。牠活得很辛苦，但牠也很努力地活得像自己。
離開前，斑斑慢慢挪到我手邊，用鼻子碰了一下我的手背。那個動作很輕，卻讓整個客廳安靜下來。我想，那不是牠原諒了全世界，而是牠選擇相信眼前這些正在愛牠的人。斑斑教會我的，是受過傷的生命不一定只會留下恨，有時牠們留下的，反而是更乾淨、更珍貴的信任。
照顧斑斑這樣的孩子，辛苦絕對是真的。翻身、清潔、復健、情緒安撫，每一件都不是一句有愛就能輕鬆帶過。可是我也看見，照顧者在疲累裡仍然很溫柔。斑斑也許少了兩隻腳，卻沒有少掉牠感受幸福的能力。牠知道誰在半夜替牠換墊子，也知道誰把牠重新當成一個完整的生命看待。
斑斑後來靠在毯子上睡著，嘴角鬆鬆的。我看著牠，忽然覺得真正殘缺的也許不是牠的身體，而是那些曾經傷害牠的人心裡少了憐憫。牠用剩下的兩隻腳，仍然努力走向愛。
主人輕輕替牠蓋好毯子時，斑斑只是呼了一口氣。那口氣像在說：我知道，現在的手，是會保護我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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