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府溝通那天，我剛進門，就看見一隻老黃狗慢慢走向鞋櫃。牠叫阿厚，十三歲，步伐有點慢，嘴裡卻叼著一張護貝照片。照片裡是年輕時的牠和爸爸在海邊，爸爸蹲著，阿厚跳得很高。飼主太太美玲說，先生過世半年後，阿厚常把這張照片叼到門口，有時放在爸爸以前的拖鞋旁邊。家人原本以為阿厚只是玩照片，可是牠每次叼完都不興奮，只是趴在旁邊，像在等誰把故事接下去。美玲問我：「牠是不是不懂爸爸走了？」我看著阿厚，牠的眼神很清澈，也很老。牠傳來的感覺不是不懂，而是牠覺得家裡的人都不敢再提那個人，所以牠只好把照片拿出來。
這句話讓美玲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。先生離開後，家人怕彼此傷心，客廳裡幾乎不談爸爸。照片收進抽屜，海邊也沒再去。只有阿厚還記得，每次爸爸穿那雙拖鞋，就是要帶牠去吹風。牠叼照片，不是要大家停在過去，而是想問：「我們還可以一起想他嗎？」 我問阿厚最懷念什麼。牠傳來一個有風的畫面：海浪聲很大，爸爸把球丟出去，嘴上說「老了還跑那麼快」，手卻一直拍牠的背。後來爸爸生病，阿厚不能去醫院，只能在家等。牠記得等了很多天，家裡的人回來時很安靜，味道也變了。我把這些說給家人聽，美玲哭著摸阿厚的頭：「不是我們忘記爸爸，是我們不敢說。
」阿厚把照片放下，鼻子推到她手邊。那一幕像是牠把壓在家裡半年的沉默，輕輕推開了一點。我們討論一個新的紀念方式。家人可以每週選一天，把照片放在客廳，和阿厚一起說說爸爸以前的趣事。不是每天都陷在悲傷裡，而是讓思念有一個安全的位置。也可以在阿厚體力允許時，帶牠去比較近的河堤吹風，讓牠知道那些一起出門的快樂，不會因為爸爸不在就全部消失。美玲問我，會不會讓阿厚更難過。我說，對很多動物來說，不能提才更孤單。牠們感覺得到人的悲傷，卻不知道為什麼大家假裝沒事。當我們願意溫柔地說出想念，牠們反而能跟著放鬆。
離開前，阿厚又把照片叼起來，這次沒有放在拖鞋旁，而是放到美玲腳邊。美玲蹲下來說：「好，今天我們講爸爸帶你去海邊的事。」阿厚慢慢趴下，尾巴輕輕敲了兩下地板。後來美玲傳訊息說，家裡開始重新談起先生。阿厚不再每天叼照片，只在週末早上把照片拿出來，像提醒大家時間到了。那不是悲傷的鬧鐘，而是一隻老狗守住愛的方式。到府溝通讓家人明白，阿厚不是不肯放下，而是想把爸爸留在家裡可以呼吸的位置。牠用一張照片告訴大家：想念不是禁忌，愛過的人，也可以被笑著記得。我也提醒家人，阿厚年紀大了，出門懷念海邊時仍要顧及體力、天氣和關節狀況。
紀念不一定要走很遠，也可以只是在門口曬太陽，聽家人說起爸爸的笑話。阿厚需要的不是重演過去，而是知道那個人仍被溫柔地放在家裡。當悲傷有地方坐下，牠也不用再一直用嘴叼著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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