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哲是一位三十歲的工程師。
他從小學三年級開始養水龜大雄，這一養，就是二十年。前陣子大雄高齡離開後，我到阿哲家做溝通。那天，我們坐在空蕩蕩的大水缸旁，水缸裡還留著那塊大雄最愛爬上去曬背的烏龜島。
阿哲看著水缸，低聲問我：「大家都說爬蟲類是冷血動物，沒有什麼情感。牠以前每次看到我走過來，就拼命划水，真的只是把我當成會動的飼料罐嗎？」
我聽完，心裡有點酸。
從科學角度來說，水龜的行為確實很大一部分來自制約。固定時間餵食、固定的人影出現，久了以後，大雄會把「阿哲靠近」和「有食物、有照顧」連在一起。牠划水，是一種很自然的反應。
可是生命從來不只有一種答案。
我把手輕輕放在冰冷的水缸玻璃上，讓自己慢慢安靜下來。大雄留下的感覺很慢，很沉，像一顆在水底安靜待了很久的石頭。沒有清楚的語言，也沒有複雜的情緒，只有一段又一段光影。
在牠的世界裡，二十年來，每天都會有一個熟悉的高大陰影出現在水缸前。那個陰影會帶來食物，會換水，會打開燈，會讓陽光和溫度變得剛剛好。
對大雄來說，阿哲不只是食物。
阿哲是牠世界裡最穩定的風景。
我也感受到一個畫面：阿哲深夜加班回家，坐在水缸前嘆氣。大雄沒有划得很激動，只是靜靜待在水底，看著那個熟悉的人影。
也許牠不懂「安慰」這個詞。
可是牠記得你。
我對阿哲說：「牠朝你划水，從科學上來說是制約。但那個制約累積了二十年，就不只是吃飯那麼簡單了。你是牠安全感的一部分，是牠每天都會等到的光。」
阿哲聽完，眼眶紅了。
原來有些愛，不一定要用很聰明的方式表達。
有些生命不會撒嬌、不會叫你的名字，也不會跳進你懷裡。
牠只是每天在你靠近時，努力朝你划過來。
那不是一句「我愛你」。
但在大雄的世界裡，也許那已經是最接近愛的模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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