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這場到府溝通,是在一個有很多狗照片的家。牆上、書櫃、冰箱,全都是妞妞不同年紀的樣子。年輕時的牠笑得很燦爛,老了以後毛色變白,眼神還是一樣溫柔。媽媽說,妞妞離開後,她一直覺得家少了一塊。明明家具都在,燈也亮著,可是她就是覺得「家」不完整了。
我坐在客廳中央,旁邊放著妞妞的照片和一條洗得很乾淨的小毯子。媽媽說那是牠最後幾個月睡覺用的,因為身體不好,牠常常尿濕,媽媽洗了一次又一次。她說自己有時候會覺得委屈,覺得照顧好累,可是妞妞離開後,她又為那些委屈感到羞愧。她問:「牠會不會知道我曾經覺得累?」
妞妞傳來的感覺很溫柔,像一隻老狗慢慢把頭靠上膝蓋。牠說:「她當然會累,照顧身體壞掉的我很辛苦。」這不是指責,而是理解。妞妞想讓媽媽知道,愛不是永遠保持笑容,愛也會疲憊、會煩、會在半夜清理地板時掉眼淚。牠說:「可是她沒有把我丟下,這就夠了。」
媽媽聽到這裡,哭得彎下腰。她一直以為好的飼主不能覺得累,不能有一秒鐘希望事情快點結束。可是妞妞讓她明白,疲憊不是不愛,疲憊只是照顧走到很深的地方時,身心都在求救。牠記得媽媽洗毯子的手,記得她擦地板後還會摸摸牠的頭,記得她嘴上說「怎麼又尿了」,最後卻還是把牠抱到乾淨的地方。
我問妞妞,牠現在想家的時候會去哪裡。牠傳來一個很明亮的畫面:客廳靠近沙發的角落,媽媽晚上看電視,手自然垂在旁邊。妞妞說:「家一直都在,不是因為我躺在那裡才叫家,是因為她還在愛。」牠希望媽媽不要把家定義成少了牠就破掉的地方。牠的一生,是在這個家裡被完成的,而不是因為離開就讓家失去意義。
妞妞也提到牆上的照片。牠希望媽媽不要只看最後那幾張老病的照片,也要多看牠年輕時奔跑、偷吃、把玩具咬壞的樣子。牠說:「我不是只有需要照顧的我,我也是讓她笑過的我。」這句話讓媽媽抬頭看向牆上,停在一張妞妞滿臉泥巴的照片前,哭著笑了。
到府溝通結束時,媽媽把那條小毯子抱在懷裡,說她終於懂了,自己不是把妞妞困在悲傷裡才叫愛牠。她可以偶爾開心,可以偶爾不哭,可以在想念牠的同時,把家裡整理好、把花插起來、把晚餐煮完。因為妞妞並不希望這個家永遠停在牠離開那天。
彩虹那端的妞妞說,家一直都在。不是牠不在了,家就空了;而是牠曾經來過,所以這個家被愛填滿過。留下的人最終要學會的,不是忘記,而是把愛從痛裡慢慢拿出來,放回日常。當媽媽再次在客廳笑出聲,妞妞就會知道,她守護了一輩子的家,終於又開始亮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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